天地良心,我对你们每个人都是真心的!
头像是桑切斯家的狗狗(。

Tangled(神宫寺莲&圣川真斗)

因为前天神宫寺这个乌龟王八蛋(你他妈)马戏团池总算出货了(我最后的党费啊)所以我把这篇搞完了庆祝一下(。

话说debut我跑了两条线,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游戏亚马逊评分这么低了()我个人还是很喜欢啦,不过完全理解给低分的旁友()

等我写完论文(哭)来写repo


友情向,无cp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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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传来车轮碾过水坑的声音,真斗的心脏立即紧缩了一下。希望那只是负责采购的厨师的车,而不是父亲从东京回来了。但保险起见,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放下琴盖,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的窗帘后,用那幅深绿色天鹅绒掩住身形。父亲提到过这幅窗帘太过厚重,他有时也这么觉得,却始终没让管家换掉窗帘,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。

窗口有棵大树,略微遮挡了真斗的视线。他稍稍探头朝下望去,黑色劳斯莱斯的车尾刚好从他眼前闪过,滑进了别墅后方的阴影中。尽管他知道不会被发现,还是下意识向后缩了缩。劳斯莱斯车后还跟着几辆豪车,无声无息地穿过前院,驶向停车场。真斗叹了一口气,收回脑袋,关上窗户。他知道那是来访的神宫寺家和皇家,自己必须要回房间了。

走出琴房,穿过迷宫般的走廊,一路上没遇到其他人。真斗不喜欢这样的家族聚会,但是聚会时家里的佣人都在忙着招待客人,自己不会走两步就被毕恭毕敬地鞠躬并叫“少爷”,他觉得很轻松。父亲今天要和客人继续开会,很晚才能休息,这个档次的会议自己还没被允许参加。

至少今天还是自由的。打开房间门时他这么想。


真斗高中的第一个暑假雨水很多。昨晚也下了倾盆大雨,前院才会积下那个不大不小的水坑。这对真斗来说是件好事,只需要打开窗户,就能听到父亲回家的警告。但是这样做也不是没有副作用,首当其冲地就是空调失去了效果。最初几天,真斗弹上一小会钢琴,汗水就会从脖颈流下,顺着脊梁淌到琴凳上。额前的刘海也变得湿漉漉的,紧贴着额头,有些影响视线。于是之后练琴时,真斗就会拿发带把刘海固定到头顶上,耳朵两侧的碎发也一并理好。

另外伤脑筋的一点是,打开窗户练琴,窗口会飘来的不仅是蝉鸣,还有零星的雨滴。圆润的水珠敲打在琴身上,闻起来有股吸饱了水的植物气息。真斗心疼钢琴,只能问祖父要来一个琴罩,罩在钢琴上。那是来自上个世纪的旧琴罩,灰扑扑的浅蓝色绸布上绣着过时的云纹,不够美观,好歹能起到保护作用。

离校前有同学邀请真斗一起参加假期旅行。真斗喜欢旅行,但父亲希望他好好利用这个假期——学校里的课程需要温习,公司的各种事务也应该有所了解,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。
“你是圣川家的长子。”父亲如是说,“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
他垂下眼睛答是,推掉了同学的邀约。

真斗扯下发带,揉了揉总算摆脱束缚的头发。柔顺的直发扫到脖颈,发尾还是潮乎乎的,提醒着他应该先去洗个澡。洗完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真斗又叹了一口气,无意识地扭了扭头,打量着整个房间。墙上贴着暑假开始时自己制定的日程表,按照上面的规划,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大半。那么,或许洗完澡之后可以等等再继续看那本微观经济学,这么一想他开心了不少。

假期前,父亲对他提出要求,不仅要在开学后的测验中取得优胜,还要学完金融学和经济学的三门课程。完成得不好是要被打的,家里有一根专用的戒尺,他没少吃过苦头。母亲不赞成父亲的管教方式,但她说服不了父亲,任何事情上都是。打的通常是左手手心,为了不影响握笔,不过如果气急了,父亲也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
小时候有一回他偷偷溜出去,想体验一次坐普通列车的感受。结果买成了月票,还没上车就被抓回了家。真斗的印象中,那是自己挨打最重的一次。父亲坐在书房的椅子上,他站在父亲面前,戒尺雨点般抽打在他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和大腿上。父亲说了些什么,他现在也记不清了,大约就是诸如“身为圣川家的长子你怎么敢离家出走”“知不知道你的责任有多重”之类。他低着头,不吱声,牙齿用力地咬在下唇上。

那次被打后,他的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紫色血点,大腿上也多了不少红印。他不是疤痕性体质,那些伤很快就消失了,没留下痕迹,他也一直没说自己只是想体验一下罢了。冒险是要付出代价的,从这点上讲,父亲倒是成功让他记住了。

父亲的严厉也不仅针对于他。父亲曾经开除过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秘书,只因为上交的报告格式不正确。本来以父亲的身份,是看不到那份报告的,但恰好那天他去附属公司视察。有部下劝他,“下次她就不会犯错了”,他回答道,“那让其他公司来检验效果吧”。

就连对真衣也是。一起吃饭时,他总要求真衣把盛给她的东西都吃光,连青椒和姜片也不例外。真衣不喜欢吃青椒,哭过几次,父亲也不为所动。后来吃饭时,真斗就趁父亲不注意,把真衣碗里的青椒搛到自己碗里,尽管他也不喜欢吃辣。

这样就开始绣真衣要的手帕吧。妹妹三天前就提到想要一条新手帕,真斗答应下来,在日程表的空隙内见缝插针地裁好布料,画好图样,准备好了需要的丝线。以前真斗不擅长绘画,学习刺绣的时候才慢慢学着画些东西。很多图案都有模板,但他觉得那还不够。真衣要把手帕带到幼儿园去,他不想让妹妹失望。

真衣是在他11岁那年出生的。当时刚刚经过一个周末,那个周末的家族聚会上他和神宫寺莲大吵了一架,怀着怒气上了一天课,下课后走出校门就被管家爷直接带去了医院。他见到真衣时她已经睡醒了,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从他进门就盯着他,直到真斗在小床边俯下身,伸手掖了掖她的被角。下一刻真衣握住了他的手指,真斗怔了怔,似乎有电流从那只小手触碰的地方传向他的胸口,连带着心底也温暖起来。

这几年他看着真衣长大,从和他小臂差不多长,到现在能拉着他的衣角跟他去游乐园。真衣从小就喜欢粘着他,他也喜欢和真衣待在一起,听她讲在幼儿园捏橡皮泥比参加财阀会议有趣得多。也只有真衣愿意听他讲音乐,父亲出门工作又碰上假期时,偶尔真斗会抱她去琴房,真衣在旁边搭积木,他一遍又一遍弹奏曲子。

有一回真斗累了,推开琴凳站起身,走到真衣旁边坐下。真衣扬起脸朝他笑,爬到他怀里,抓过他和服腰带上装饰的手鞠球。她经常玩这个球,但真斗要送她她也不要,说那是哥哥的东西。

“哥哥,今天真衣学会了一个词呢。”

“是吗?真了不起,那么是什么呢?”

“梦——想。”

真斗注视着真衣,她莹润的大眼睛和他自己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
真斗走出浴室,坐到榻榻米上,把鬓发挂到耳后。装绣绷和针线的竹筐摆在枕头边,显得与屋内其他整齐的配饰不太协调。他用绣绷固定住手帕,拔下针插上的针,比了比粗细。6号可能不太合适,还是换8号吧。他换了针插上的另一根针,将丝线穿过针孔,刺下手帕上的第一道图案。

他最开始学缝纫也是为了真衣。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,他想如果将来真衣长大,想学一些女孩子感兴趣的技能,母亲可能没办法教她。真斗就想自己来教她,没想到的是,他自己也逐渐喜欢上了缝纫。他在缝纫或者刺绣时总能平静下来,而刺绣本身也是富有创造性的工作。如何让图案中女孩子的头发呈现出编发的样子,如何让兔子和小猫的毛发显得蓬松自然,都是很有意思的课题。练书法有时也有异曲同工的效果,不过很多时候,书法反而是他抒发感情的手段。

他能够抒发感情的机会确实不多。

有人敲响了房间的门。真斗应了声请进,管家藤川走了进来,向他深鞠一躬。

“少爷,老爷让我通知您,明天的宴会一定要准时出席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“神宫寺家的三少爷也来了,老爷说您一定要尽地主之谊。”

真斗静了片刻。“……谢谢,我明白了。”

管家离开后很久,真斗低下头看了看,略有些惊讶地发现手帕的边角被自己捏出了褶皱。


他竟然忘了神宫寺莲可能会跟来这回事。原本这次红叶之宴就是为了祝贺他哥哥继任家主而举办的,他们的父亲去世后,神宫寺诚一郎便成了新任家主。那么,神宫寺莲会出席也是理所当然。

真斗很早就认识神宫寺莲了,确切地说,那时候他还不到六岁。神宫寺莲比他大一点,也就刚过六岁。父亲没怎么对真斗说过死敌家的情况,他对他们家的了解也基本来自于神宫寺口中。神宫寺莲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,都比他大至少二十岁。父亲不太管他,他是由执事乔治抚养长大的。

那个时候他还是很喜欢和神宫寺一起玩的。神宫寺财阀的主要经营领域是银行业,从家风到性格都相当新潮,这就意味着他不像真斗,处处受到如此之多古板的束缚。他和真斗聊音乐,不仅了解自己擅长的萨克斯,甚至对钢琴也了解不少,而那些知识在父亲眼中无疑是认为不值得了解的。他拉着真斗一起给小女孩送玫瑰花,振振有词地声称没有女孩能拒绝花的诱惑,听得真斗面红耳赤。真斗数不清自己跟神宫寺偷偷去过多少地方,有时候他会想,如果没有神宫寺,他要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接触外界。

有一年夏天,家族在那不勒斯开宴会。南欧的夏天热得让人受不了,于是神宫寺说要领真斗去吃冰淇淋。真斗本来有点犹豫,但神宫寺略略弯下腰,平视着他的眼睛,澄澈的双眸里盈满了调侃的笑意:“真斗没吃过Gelato吧?很有名的哦,走吗?”

真斗被那样的笑容引诱,跟在神宫寺身后溜出了会场。想想自己好像从来没能拒绝过神宫寺的邀约,他就那么站在那里,微笑着伸出手,身上带着远不同于圣川家的明快气息。仿佛真斗内心中沉睡着一只鸽子,那股气息唤醒了它,扑腾着翅膀想要挣脱开去,让他紧张得手心冒汗,又禁不住兴奋异常。

真斗没什么朋友。首先他的确没什么交朋友的机会,家教太严,偶尔的修学旅行对他来说已经是奢侈了。他也不是没有过要好的同学,但一旦他们得知他是圣川财阀长子,态度便多少多了一些疏离和讨好。真斗不能为此责怪他们,但他不能抑制自己对这种相处模式的厌烦。神宫寺就不一样。他故意告诉他些假的常识又自己纠正,嘲笑他什么都不懂又担心他会不会被人欺骗,总把他是财阀长子的事实挂在嘴边,可是真斗确定的一点是,即使自己失去了这重身份,他也会一如既往地对待他。

说起来,那次吃完冰淇淋之后,他不知怎么没跟住神宫寺,和他走散了。真斗缺乏遇到这种事情的经验,只能乖乖在原地等着。实际上可能没多长时间,但眼前穿行的都是异乡面孔,耳畔充斥着陌生的语言,真斗惴惴不安地站在墙边,感觉像是等了半个世纪。最后是神宫寺折回来找到了他,一边招手一边急匆匆地穿过人群向他走来,真斗不知怎么鼻子就有点发酸。

“真斗。”神宫寺总算来到他面前,一把握住他的手腕,真斗注意到他手指冰冷,“对不起,哥哥一时没注意……等了很久吗?”

真斗用力摇摇头,又吸了吸鼻子:“不要丢下我呀哥哥。”

神宫寺舔了舔嘴唇,抬起手,似乎想去摸他的头,中途又修正线路,最终落到了他的肩膀上。

“好好,放心吧。”


一个没留神,针尾的长线打起了死结。刺绣时是不能用太长的线的,否则就容易打结。真斗暗暗懊恼怎么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,一边从竹筐中翻出剪刀,咔嚓一声剪断线头。把多余的线缠上收纳板,真斗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时间也差不多了,真斗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,不情愿地将绣绷放回竹筐,走到写字台前,翻开他的微观经济学笔记。

密密麻麻的黑色笔记映入眼帘,他少见地感觉有些头疼。他不喜欢商业,但通常来讲,真斗并不排斥多学些知识。只是现在,他隐约感觉自己的注意力不在这上。明天又要见到神宫寺莲了,他也说不好自己想不想见到他。

自从11岁吵过那架之后,真斗就再也没叫过他哥哥。其实也没再见过几次了,升上初中之后大家都很忙,宴会上也不再被当作不谙世事的孩子,从而失去了溜号的自由。真斗开始在家族会议上旁听,偶尔瞥见会议室外的神宫寺拉着某家大小姐聊天,也只能默默扭头,继续倾听各大财阀首脑的陈词滥调。

父亲说得对,也许财阀长子生来就和别人不同。

真斗叹了一口气,站起身,向门外走去。


此时此刻,神宫寺莲正站在圣川家的后花园里。大概是为了明天的宴会,花园里新栽种了一批花卉,灌木和草丛也刚刚修剪过,园艺师捆住植物柔软的纸条,为它们设计出各种别有心意的造型。但是神宫寺一直不喜欢这么做。他喜欢看植物自由疯长的样子,尽管在一般人眼中那叫做杂乱无章。他记得,自己和圣川真斗就这一点争论过。

“为了玫瑰的生长,杂草必须清除。”真斗这么说。

神宫寺只是耸耸肩。“你不觉得所谓杂草也是很美的吗?”

那时候他们经常就事情争论,但是不会吵架。后来呢,莫名其妙就会吵起架来,回头想想的时候却已经忘了原本争论的问题了。

好几年没来后花园,现在这里他几乎认不出来了。原先他脚下的地方是一片樱花林,现在变成了一座人造小山,以前的樱花被移到了通往正门的道路两旁。翻过假山,能看见蜿蜒的溪水和点缀在溪边的忍冬花。不知是从哪里引来的水源,过去那里并没有水,而是生长着大片的桔梗,这个季节中总会铺开或浓或淡的紫色,清新的香气被风裹挟着涌入鼻端。运气好的话,晚上还能扑到萤火虫,放进玻璃瓶子里,从外面看像是点缀在天幕上的点点星光。

真斗不喜欢萤火虫。实际上在神宫寺的印象中,他什么虫子都不喜欢,害怕一切昆虫。差不多就是这个季节,曾经有一次家族聚会,他们溜到外面玩,有只蝴蝶落到了真斗的头发上。他几乎立即就朝神宫寺伸出了手,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哭腔:“哥哥帮我拿掉——”

神宫寺险些笑出声:“好好,暂时别动……”

他用指尖碰了碰蝴蝶的翅膀,黄色的蝴蝶立即展翅飞走了,在空中盘旋几圈,轻盈地落到了不远处的樱花上。真斗僵硬的动作一下子放松下来,含着眼泪的眼睛欣喜地望向他:“哥哥,谢谢。”

与其说神宫寺是被盛夏八月夺目的阳光晃到了眼睛,倒不如说是被真斗的眼神。那之前他正在为父亲又一次忽视了他的努力而闷闷不乐,之后他将这些心情像赶蝴蝶一样赶走了,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
尽管神宫寺宁愿在圣川家后花园里裸奔也不会承认,但真斗第一次叫他哥哥时,他其实是脸红了。虽然那是他主动要求的,而真斗也并没有其他意思,不过只是因为比他小而已,也表示他是自己的朋友。但他还是不能不感到高兴,那是他极少数的、靠自己努力得到的认可和信任,还是来自竞争对手家。他可能无法摆脱这个姓氏的束缚,但至少,真斗给了他一个回避的理由。

能让别人认可自己,实际上挺奢侈的。

神宫寺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,往路边站了站。他想那是位园丁,要从他身边经过,给花浇水,修剪冗出的灌木枝条,或者再放置几盆新花。然而哒哒的脚步声逐渐放缓下来,越来越轻,直到出人意料地消失,也没人与他擦肩而过。神宫寺又等了等,没等到它重新响起或者想象中的园丁,却等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
“……神宫寺。”


面前的人缓缓转过身来,真斗抓紧了自己的和服袖口,抿住嘴唇。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神宫寺,而这意料之外的碰面让他沮丧却不怎么惊讶地发现,自己实际上很想见到他。不是吗?否则在看见神宫寺的背影的时候,他为什么没有立即转身离开呢?为什么忐忑不安,还反复思考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呢?

“啊,是你。”眼前的神宫寺舔了舔嘴唇,把手插进口袋,目光随意地在他身上上下扫过。“夏天还穿这衣服,不热吗?”

又是这样。真斗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阵烦躁,他尽量避免表现出来,但他觉得神宫寺没准已经看出来了。他早就知道神宫寺莲不再是小时候带他逃出会场的小男生了,但上次见到他时,他脸上的表情有这么漫不经心吗?似乎耳垂上也没戴着这对黑色耳钉。还有,来自己家里做客,即使现在不是正式宴会,领口这么低也是很不合适的。他左边的唇角旁边又是什么?伤口?

“恐怕你没有权利指点我的着装。倒是说说你自己穿的那是什么?”

“我?你还真是古板啊,圣川。”

“如果你眼中没有丝毫礼仪观念,我也无话可说。”

“好好。你自己的家,你说了算。”

神宫寺偏过脸,抬起手摆弄着路边一丛新种的兰花,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。真斗垂下眼睛,心里似乎有点空落落的。他期待的会面应当不是这样的,但要怎么办呢?他也弄不清楚。大概是因为太突然了,那如果明天有所准备再见面,会不会要好得多?

真斗对自己摇了摇头,重新迈开脚步,想绕过神宫寺回房间。反正明天无论如何也要再见一次,不如等那个时候再受折磨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道旁的神宫寺却微微扬起手,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
“你啊……去年的修学旅行还顺利吗?”

“啊?啊啊……还好。”

神宫寺凝视着他,眼睛慢慢地弯起很小的弧度。

“总算学会自己剥鸡蛋了?”

“……什……”

真斗顿时觉得脸颊发烧。还是那次在那不勒斯的事情,起因是早餐时桌上摆着没有剥壳的煮鸡蛋。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,但真斗那时候确实没见过没剥壳的鸡蛋,他吃过的所有鸡蛋都是别人帮他剥好的。所以他对神宫寺发出了“为什么这里的鸡蛋和我在家吃的不一样”的疑问,神宫寺瞪大眼睛看了他半天,确定他不是在耍自己之后,在真斗充满求知欲的目光注视下无奈地帮他剥了一个,还赢得了“哥哥好厉害”的赞扬。

天知道他有多想删除神宫寺的这段记忆。

“那么你呢?”

真斗知道,让神宫寺闭嘴是没用的,只能绝地反击。

“我什么?”

“十年了,爱的传道士还在四处碰壁吗?”

小时候神宫寺自诩爱的传道士,热衷于和视力所及范围内的所有漂亮姑娘搭讪,可惜十次中至少有五次要被拒绝。“怎么这么轻浮”出现的频率最高,其次是“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还是个正经人”和“小弟弟你还太小了”。那时候真斗跟在他身边,算得上耳熟能详。

真斗眼看着神宫寺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尴尬,自我感觉十分满意。

“我们还是别再吵了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他们都笑了起来。真斗一边笑,一边觉得浑身彻底放松了,似乎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。他继续往前走,这次不是为了回房间,而是走到神宫寺身边,低头望着他手边那支洁白的兰花。

“继续讲修学旅行吧。”

“啊……我们去了意大利,在那不勒斯待了三天。教堂很美,我们小时候去过,你还记得吗?我是没什么印象了,感觉像是第一次去。庞贝遗迹是真的第一次去,跟着老师转了一圈,没来得及仔细看。不过,那时候的人能造出那样的建筑,真是不容易,被火山喷发毁掉太可惜了。对了,我去那里的时候正好碰上巧克力节。我以前从不知道巧克力能有那么多种类——”真斗停了停,因为看见神宫寺的眉毛扬了起来。“怎么了?”

“你喜欢巧克力?”

“嗯。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……还真是不变的味觉啊,像个小孩子。”

“和你一样吃寿司都要加芥末不是小孩子了吗?”

“芥末怎么了?那是我的品味,所以说你是小孩子舌头呢。”

“神宫寺。”真斗说,“刚才是你让我们不要吵架的,现在是在干什么?”

神宫寺耸了耸肩:“我没想和你吵架。”

他收回抚摸兰花的手,拽了拽自己的衣领,午后太阳投下的金色光芒笼罩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。真斗又感到了熟悉的烦躁。他和神宫寺明明是可以正常对话的,可每当开始呛声,就会陷入这样的死循环。是自己的问题吗?是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?

“别再说我了。”真斗生硬地说,“你怎么样?前段时间我看到你拍的广告了……高二了,还继续拍吗?”

他转换话题的技巧并不高明,不过也已经尽力而为了。作为回应,神宫寺淡淡地笑了笑。

“我退学了。”

真斗没能控制住自己倒吸一口凉气。他印象中的神宫寺莲自由、散漫,或许有一点随心所欲,但在学业上从来都是不服输的。他隐约察觉到了神宫寺的变化在什么地方,那些着装、耳钉甚至伤口的来由,但他不知怎么回答才好。

“究竟为什么……”

原因吗?爸爸去世了,我还表现给谁看呢?

“可是……”

我没告诉过你吧?爸爸一直怀疑我不是他的儿子。我没权利指责他啊,毕竟我自己也不知道。现在看来,他大概到死都在怀疑吧。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“为什么要说对不起?不是你的错。”

神宫寺看起来没有生气,至少没有表现出来。真斗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。

“我的意思是,你的人生不应该由……神宫寺先生的态度决定。”他慢慢地说着,想要给自己争取思考时间。“记得我说过什么吗?你就是你,与你的姓氏无关。”

听到他这么说,神宫寺轻轻叹息一声,抬起手,拍了拍真斗的肩膀。

“你呀,小少爷。”

“什么?”真斗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
神宫寺摇摇头,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。“其实退学也没什么不好,这段时间我去了很多早就想去的地方。乔治教了我开车,虽然还不能考驾照,但我已经会开了。对了,”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你喜欢的那个钢琴家,霍洛维茨是吧?我刚去过东京,东京这段时间有一个他的展览,你想去看看吗?”

真斗猛地睁大眼睛。他心里的那只鸽子又醒过来了,翅膀欢快地扑棱扑棱,恨不得立即飞到东京去。他有一种感觉,神宫寺早就想告诉他这件事,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。而他应该拒绝的——想想父亲的戒尺,堆积如山的书本,挂在墙上的计划表——但他拒绝不了。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。

“你……现在?”

“还能有其他时间吗?”

“……明天要参加红叶之宴,你知道的。”

“那有什么关系?你被分配的主要任务应该就是接待我吧?那么,就当是陪我去的,不可以吗?”

这可能是唯一一次机会了。还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在日本办展览,即使办了,自己也未必能去。如果错过,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的。神宫寺莲从来都能轻易唤起他内心隐藏很深的冲动和叛逆,即使经过了这么多年,他们早已不再像当初那么亲密无间。

“走吗?真斗。”

真斗不知道是不是神宫寺对自己的称呼促使他最后下了决心。

“走。等一下,我回房间换身衣服。”

他转身离开时,听见身后远远飘来神宫寺的笑声:“我以为你打算穿这个去东京呢,圣川。”


当高速列车驶离京都站时,真斗把手肘撑在窗沿上,向外张望着。神宫寺伸出手,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: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
“啊啊……没什么。”真斗缩回头,“只是第一次一个人跑出来……”

“怎么是一个人呢?不是还有我吗?”

“嗯,你……”

“小时候不是经常跑出来玩吗?只是这次跑得远了一点罢了,放心吧。”

真斗嗯了一声。他伸长双腿,把脚放到前排座位下方,双手交叠放到膝盖上。过了几秒可能又觉得不妥,重新将右手肘撑上了窗台,拿手掌托着下巴。神宫寺扑哧一声笑了起来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他只是想起了真斗小时候的样子,第一次跟他去水族馆玩的时候,也是这么左顾右盼又手足无措的。现在比那时候成长了不少,但有些习惯还是保持了下来。

神宫寺莲是家里最小的儿子。他出生时父亲年事已高,母亲又在生他的时候去世了,不要说是周围的人,就连父亲自己都怀疑他是不是自己的儿子。小时候他一直想获得父亲的认可,但无论他做到什么程度,都无法真正进入家族核心。神宫寺与父亲的交流不多,从他口中听到最多的话,就是“你不能输给圣川真斗”。

这算怎么回事呢?父亲在经营上不如圣川真臣,就想让自己超过他的儿子?可自己从出生开始,就已经输了不是吗?
最初神宫寺对真斗的印象正来自于父亲,直到他终于有机会亲眼见到真斗。他不像自己那样生活在竞争的压力和血缘的流言中,还是个真正的小孩子。所以面对神宫寺显而易见的挑衅,才能坦然又天真地说出那样的话。

神宫寺家和圣川家是竞争对手!

那又怎么了?你就是你啊。

所以他们成了朋友。真斗认真地信任着他,相信他的每一句话,即使在完全陌生的国家也愿意和他一起出去,因为觉得哥哥不会欺骗自己。他有时候喜欢故意说些假话逗真斗玩,真斗说哥哥只是在跟我开玩笑,如果是真的坏人,我是能看出来的。神宫寺对此颇为怀疑,但他又不能不回应这份信任,因为对他来说实在太难能可贵。

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,神宫寺其实一清二楚。他是对真斗说过一些话,那些话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收回了。

会议结束了?圣川少爷。

……为什么这么叫我?

嗯?其他人这么叫你的时候,你不是答应得很爽快吗?

神宫寺,你是在嘲笑我吗?

……你觉得是就是吧。已经开始用继承人的思维考虑问题了吗,圣川少爷?

我让你不要这么叫我!

他12岁那年的一次财阀会议,他见到真斗被父亲带入会议室,而自己却被关在了门外。神宫寺心底是明白他和真斗的差异的,但这么多年以来和真斗的相处中,他差不多已经忘记了他们有所不同。神宫寺追上真斗,不甘心地问他为什么能进去。

“因为我是长子,和你没有关系。”

即使过了这么久,神宫寺也依旧记得会议室的门在真斗身后关上时,砰的一声闷响。

过去,他的脑海中时不时会出现一幅幻象,他走进那个会议室,和哥哥们坐在一起。三儿子不再是附属品和累赘,能在家族里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,而不是只有拍广告时才能获得神宫寺家的身份。他幻想了很多年,几乎自己都要信以为真。而现实是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,把他与兄长和好友隔开,变成两个世界的人。他才发现自己脑海中早就有另一幅画面存在,只是他一直极力避免预见到。

不过他也没想到他的自嘲会让真斗那么生气。他自己呢,究竟是因为真斗和他不同而介意,还是更介意真斗亲口说出这个事实呢?

后来神宫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真斗。再见到他时依旧是宴会场合,真斗手里牵着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小姑娘,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叫他哥哥,真斗一边微笑着回应,一边蹲下来,拿手帕擦掉了她嘴边的一点饼干屑。

确实是长大了啊,神宫寺想道。


紧赶慢赶,到达东京的时候也已经有点晚了,没能赶上展览最后的准入时间。虽然是意料之内,真斗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他现在开始感到紧张了。晚饭时间快到了,父亲一定是要和神宫寺诚一郎一起用餐的,那么只能由管家爷爷满庄园找他。寻不到人的管家爷爷最终会想到去问门卫,从那里收到的答复会是“和神宫寺三少爷一起出去了”。管家爷爷可能会暂时放下心来,但也会打电话来问他——可他是专门没带上手机的。神宫寺说他会通知乔治两人安全,可真斗知道也仅限于此了。

最终父亲就知道了。

从心底里讲,真斗是不愿欺骗父亲的。但他知道父亲是绝不可能允许他跑到东京,只为了看个展览的,即使请求也是徒劳。父亲从不明白音乐于他的意义,但这也不能全怪父亲。他也是这几年才逐渐懵懂地意识到,那不仅仅是他用于逃避现实或是发泄感情的工具,而是他愿意用尽一生去追求的事物。

可他的一生注定是要在商海中浮沉了,他也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宿命。

真斗从拉面碗中抬起头,看了一眼对面的神宫寺。这人刚刚将桌上瓶装辣椒酱的接近三分之一倒进了碗中,正吃得不亦乐乎。之前他们就去吃日料还是西餐争执了一番,最终还是神宫寺妥协,找了一家离得最近的拉面馆。真斗出门吃饭的机会很多,亲自点单的机会却少之又少,以至于点单的时候紧张得过于礼貌,弄得服务员都有些不好意思。神宫寺不出意料地笑话了他,真斗只能反过来讽刺他对那位女服务生殷勤的态度,勉强没落于下风。

公正地说,拉面的味道差强人意,真斗也确实饿了。他舀起奶白色的面汤来喝,努力让自己显得习惯于在街边餐馆吃饭,结果舌头被烫了一下。显然是徒劳的,真斗郁闷地想,光是产生这种想法就已经很傻了。神宫寺不会知道他羡慕着他在各种场合都能应付自如的天赋,还有能追求自己所热爱的生活的自由。父亲去世之后,他也不用再介意令人困扰的流言,可以说是崭新的开始。那么,神宫寺也不会知道被关在会议室中时,真斗有多渴望冲出那扇禁锢住自己的门。出逃看似容易,但明天看完展览,他还是要回到家,按照自己的计划表,耐着性子学习乏味的课程。真的那么容易吗?

“我们今晚住在哪里?”

真斗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嘴,问神宫寺。

“啊啊……”神宫寺放下面碗,朝窗外看了看,“天不早了。”

“是啊,我们可以一起找找旅馆。”

神宫寺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:“不一定要是旅馆啊,圣川。”

真斗立即皱起了眉:“神宫寺,如果你说的是夜总会——”

“不不,不是。”神宫寺转过身,扯下挂在椅背上的西服,“但是如果你想体验一下——”

“不想。”

神宫寺从西服口袋里摸出钱包,声音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
“走吧,我来卖单。下次你可以还给我。”

结账后走出面馆,真斗抬起头,望向四周,商业街五颜六色的招牌映入眼帘。真斗来过许多次东京,夜色下的商业街却还是第一次见。霓虹灯投下的光芒蛛网般纠结,穿过湿润的空气,形成圆锥形光柱。下午下过雨,闷热的水汽若有若无地凝结在皮肤上,夜风却有些凉意,驱散了本该感到的潮湿。街上的人熙熙攘攘,两个女孩与真斗擦肩而过,顺风飘来清淡的香水味。透过流动的人墙,他看见斜对面有一家小吃店,店员满面笑容地站在店外,邀请经过的行人品尝店里的新款点心。身侧是旋转寿司店,从窗户望进去,能看见几个男人面前堆得高高的盘子。再走几步是一个商场,橱窗中挂着两件和服,标价显示正在打折。

一个路过的小男孩不小心撞到了真斗的腿,男孩的妈妈赶紧抱起男孩,一叠声向真斗道歉,真斗对他们报以微笑。食物似乎有着神奇的功效,让他的心情重新平静下来,甚至有些愉悦。五感充斥着生活的气息,就算只是为此,他想他也应该好好感谢神宫寺的。

神宫寺仿佛对路况很熟的样子,领着真斗左拐右拐,时不时回头确认他还跟在身后。最后他们走进的是一家KTV,付钱后进入包厢,真斗沙发靠边的位置坐下,拿起沙锤晃了晃。于是他第一次听到了神宫寺唱歌,没想到他唱歌还挺好听的。真斗突然想起他妈妈是那一代著名的偶像,在心底说了句难怪。他原本不知道该唱些什么,干脆就坐在那里玩沙锤,被神宫寺笑话了两句才拿起了麦克风。

转折是由手机铃声引起的。神宫寺摸出手机,看了眼屏幕,扭头望了真斗一眼,做了一个让他暂停播放音乐的手势。真斗暂停了音乐,神宫寺接起电话。

“喂?……哦,让他们不要担心,不会有事的……真是的,我又不可能拐卖他们的继承人,想这么做我早就做到了……好好,再见。”

神宫寺挂了电话,望向真斗。“是乔治。你家里在找你。”

真斗忽然觉得嘴巴很干。“我知道。”

“管得这么严?”

“……你是知道的。”

“你也心甘情愿?”

包厢变幻的灯光不规律地打在神宫寺身上,他的眼睛时而在光下闪耀,时而成为那片阴影下唯一的光源。真斗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,他别过头,回避开对面人的目光。

“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?”

“嗯,办法很多。……有没有人说过你唱歌挺好听的?”

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“是吗?”

“是的。我是说,哪天如果你不想继承家业了,说不定可以试试当个偶像的。”

神宫寺站起身,调暗包厢的灯光和显示屏,躺到沙发上。

“我裸睡的话,你会介意吗?”

真斗愣了片刻,斩钉截铁地说:“会。”

回答他的是一声短促的笑。

真斗在沙发的另一端躺下,朝天花板上的旋转灯眨了眨眼睛。在KTV包厢里睡觉这种事情,他是没有做过的,也从来没想过回去做。到了现在他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——这真的是他圣川真斗吗?夜不归宿,把父亲的命令抛到脑后,跑到了东京,还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下来?

他意识中的下一件事是真衣生气地把手帕摔到他面前,说哥哥绣的图案不好看。他想问她是哪里不好看,张开嘴,然后就惊醒了。四周依旧一片黑暗,真斗挣扎着爬起来,看了一眼神宫寺放在桌上的手机,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。

准备高中升学考试时,真斗也曾在这个时间醒来过,那次是梦见自己落榜了。结合现在的情况,他轻而易举地判断出自己是过于紧张,更不用说飞速跳动的心脏作为佐证。真斗长出一口气,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坐回沙发上。

从他离家开始就萦绕在心头的愧疚感无可避免地涌了上来,真斗闭上眼睛,努力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插曲。今天,他肯定会回家的,顶多是再挨顿打而已。父亲是永远不会明白的。小时候真斗练钢琴,父亲非但没有反对,反而鼓励过他。而当他发现真斗对音乐的痴迷之后,态度就大不一样了。音乐不是财阀继承者应该追求的东西,父亲如是说。

如果真是这样的话,他现在为什么感觉这么糟糕呢?

真斗抱着膝盖,在黑暗中思索许久,开始逐渐明白过来,神宫寺带给他的不仅仅是一场意料之外的出逃。他让真斗意识到,自己并不是无路可走的,而从心底里,他也向往着不同的生活。东京就有偶像学校,他一直都知道,却从没往这方面想过。而现在呢,他就在东京,这几乎是他离梦想最近的一刻。神宫寺的话让他燃起了这样的念头,像一团浇不灭的火焰,在大脑中愈烧愈旺。

可是真的可以吗?

他想象自己总算作为偶像出道,在舞台上大放异彩或者默默无闻,但总归能追求自己梦想的生活。而与此同时,圣川财阀后继无人,父亲病倒,母亲无力承担重任,真衣不得不早早步入商海,和其他财阀的公子在宴会上觥筹交错。她会喜欢这样吗?如果不会,她能和自己一样下定决心离开吗?如果真有这一天,她会不会怨恨哥哥迫使自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呢?

其实从始至终,阻碍他实现梦想的不是父亲或者身份,而是他自己。

神宫寺在他身侧平缓地呼吸着,听起来睡得很沉。真斗又看了一眼手机,已经过了三点钟了。他觉得呼吸急促,胸口和眼眶都在隐隐作痛。明明有些念头是不该有的,连想都不该想。但为什么时间越久,他越感到前一幅画面更加清晰——他身着制服,在舞台上演唱属于自己的歌曲,台下的粉丝随着节奏挥舞着荧光棒,大声尖叫着他的名字——“圣川真斗”!

那么,这样所要支付的代价,是否是他可以承受的呢?

真斗猛地站起身,跌跌撞撞地扑向房门。走到一半他又停下脚步,犹豫地回头望向神宫寺。他摸了摸口袋,那里装着钱包和笔,他回房间换衣服时带上的。真斗回身返回桌边,打开神宫寺手机的手电筒,想了想,扯了一张包厢中的广告纸,在上面匆匆写了几个字。随后他把笔塞回口袋,关上手电,轻轻拉开门,走出去,又尽可能轻地关上了门。

哥哥:谢谢。

这就是神宫寺早上读到的话了。广告纸上的字有些凌乱,笔锋轻重不一,可以想见拿笔的人手指在发抖。神宫寺捏住轻薄的纸张,顿了顿,还是折好,放进了口袋里。

往后的几天里他经常取出纸条来看,想自己是不是该给真斗回封信。这么犹豫了几天,他最终拿起了笔,开始写这封信。

真斗:

我想我应该就前几天的事情向你道歉。我可能把你带得太远了,希望你不会误会我的本意。我始终认为你应该成为圣川家家主,但在此之外,也应当有自己的生活。

圣川先生可能很生我的气,你也一样。我不该试图影响你的生活,我们的人生注定不会有太多交集。尽管这并非我的目的,但结果而论,我应当负主要责任。如果你父亲为难你,请告诉他这是我的错。

希望你一切都好,顺便向圣川夫人和真衣问好。

神宫寺莲

神宫寺放下笔,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闭上眼睛摇摇头,笑了一下。

“我这是做什么。”

他把信纸揉成一团,丢进了桌边的垃圾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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